深读|丹霞有约,百年未晚:六位岭南地学先驱“永驻红崖”

近日,国际植物分类学权威期刊《PhytoKeys》上,一株来自中国广东丹霞山的山茶属新种被正式载入科学史册——中山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廖文波和凡强教授团队将其命名为“尚时短柱茶”(Camellia shangshii),简称“尚时茶”。

这一发现,不仅为世界山茶属植物家族增添了一位清雅的新成员,更标志着一场历时八年、跨越学科的集体致敬行动圆满收官:自2018年起,世界自然遗产地丹霞山和来自中山大学的相关科研团队立下一个庄重约定——以丹霞山发现的植物新种,逐一纪念六位对丹霞地貌研究作出奠基性贡献的先贤冯景兰、陈国达、吴尚时、曾昭璇、黄进、彭华。至此,六位岭南地学先驱的名字,已悉数镌刻于这座世界自然遗产地的生物多样性名录之上。

丹霞是在中国起步、发展,由中国专家自主研究、命名的地貌,被称为“中国地貌学国粹”。时值冯景兰先生首次考察丹霞山近一百周年之际,这段名山与名校、地质与生命、科学理性与人文情谊相互交织的百年故事,借由这株在红层峭壁间悄然绽放的白花,再次浮出历史的水面,发出动人心魄的回响。

 

赤壁惊鸿,灵草乍现

故事,要从一次偶然的相遇说起。

2023年秋末冬初,南亚热带湿润的山风穿过丹霞山卧龙冈的沟谷,稀薄的阳光斑驳地洒在赭红色的砂砾岩壁上。中山大学廖文波、凡强教授团队一行,正披荆斩棘地穿行在茂密的丹霞丛林中进行山茶属资源调查。

就在这片光影交错的林下,一株形态独特的灌木闯入了研究人员的视野。它枝条纤细疏朗,树皮泛着与周围丹霞赤壁相映成趣的棕红色光泽,在粗犷的岩石背景下,透出一种别样的清雅与坚韧。初看之下,它似乎与湖南的攸县油茶有几分相似,但其更为早醒的花期和独特的树姿,立刻引起了敏锐的科研人员的警觉。

此后整整两年,中大团队对这株短柱茶展开了近乎苛刻的精细研究。从野外的物候观测到实验室里的解剖镜下分析,证据链逐渐清晰:其生殖生物学特性与近缘种存在显著差异;系统发育分析更是从遗传层面一锤定音——它独立聚类于一个崭新的支系,与攸县油茶早已分道扬镳。每当白色的钟状小花在枝头绽放,直径不过一两厘米,散发着幽微清香。这看似平淡无奇的小花,实则深藏着大自然精妙的演化匠心。

正式发表的论文将这一山茶科山茶属新种庄重地命名为“尚时短柱茶”——以此致敬岭南近代地理学先驱、曾任中山大学地理系主任的吴尚时先生。

这是一株茶树获得科学身份的故事,更是一场跨越近百年的精神守望,终于迎来圆满句点的故事。

 

冯景兰与陈国达:谁将赤壁,赋予科学之名

要读懂这场跨越百年的情缘,我们要将时钟拨回到近一个世纪前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

192712月,一位刚从美国科罗拉多高原学成归国的年轻地质学家,踏上了一段注定要改变中国地学史的旅程。他叫冯景兰。回国后受聘于中山大学两广地质调查所的他,渴望用双脚丈量祖国的大地。

一天傍晚,舟行锦江,夜宿山脚。翌日晨曦微露,当冯景兰站在江边抬头仰望,那一刻,想必巨大的视觉冲击力撞击着这位年轻学者的胸膛。只见群峰如林,赤壁如火,“色如渥丹,灿若明霞”的壮丽景象在朝晖中燃烧。他并非第一位造访此地的文人墨客,却是第一位用科学理性凝视它的地质学家。

在历时23天、行程逾千里的艰苦考察后,冯景兰敏锐地洞察到,丹霞山这种以“顶平、身陡、麓缓”为特征的奇峰陡壁,在地层学上具有独特意义。1928年,他在论文中将这套红色地层命名为“丹霞层”。从此,“丹霞”二字,褪去了单纯的文学色彩,拥有了坚实的地质学内核。

如果说冯景兰给了这片土地一个地层学的“户口”,那么真正让“丹霞”晋升为地貌学专业术语的,则是他的后辈——陈国达。

1934年,年仅22岁的陈国达在中山大学完成了他的毕业论文,初步继承了冯景兰的观点。然而,随着科学实践的深入,陈国达在对湘赣粤三省红层进行广泛对比研究后惊奇地发现:凡是由“丹霞层”侵蚀风化而成的地貌,无论身处何地,都呈现出塔状、城堡状、峰林状的共同特征。这绝非偶然,而是一种独立的地貌类型。

1939年,陈国达正式提出了“丹霞地形”这一地貌专用术语。自此,中国乃至世界地貌学的词典里,多了一个熠熠生辉的名词——丹霞地貌。

 

吴尚时:烽火弦歌,薪火相传

在丹霞地貌研究这座学术殿堂里,吴尚时的名字,代表着一种在至暗时刻依然坚守科学信仰的精神图腾。

吴尚时,这位早年毕业于中山大学英文系,后负笈法兰西师从地形学、水文学名家的大师,归国后毅然执起中大地理系的教鞭。他绝非躲在象牙塔里的书斋学者,而是“俨然今日徐霞客”。他常说,地理学必须“行万里路”,便经常带领学生翻山越岭,将中国的山川大地作为最生动的田野课堂。

抗战全面爆发后,广州沦陷,中山大学被迫踏上艰辛的西迁之路。从云南澄江到粤北坪石,身为系主任的吴尚时,带领师生在颠沛流离中弦歌不辍。

据其夫人回忆,许多具有开创性的重要论文,竟是在荒郊野岭破败茅屋的昏暗油灯下写就的。正是在这段最艰难的岁月里,吴尚时指导学生曾昭璇,对粤北红色岩系进行了更为系统的研究,夯实了丹霞地貌基础理论的基石。

遗憾的是,天不假年。1947年,吴尚时英年早逝,年仅43岁。临终前他遗憾地说:“余所写作,未及所愿之万一。”这位为中国近代地理学开山启林的先驱,未能亲眼看到这门学问后来走向世界的辉煌。

数十年后,当这株在丹霞石壁间顽强生长、花开清雅的短柱茶被以他的名字命名,“尚时茶”——仿佛在低声诉说:先生并未远离,他的科学精神恰如这山间草木,历经风雨,依旧芬芳。

 

接力长跑:三代学人,共筑巍峨

科学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接力长跑。吴尚时离去后,他的学生曾昭璇接过了老师未竟的事业。

曾昭璇,这位一生视丹霞山为举世无双的“中国红石公园”的学者,数十年如一日地守望着这片赤色山河。1978年,他第一次将“丹霞地貌”作为规范的地貌学专业术语在全国范围内推广使用,为这一概念走向世界奠定了重要基础。

接力棒随后传到了素有“丹霞痴”之称的地理学家黄进手中。退休后的他,以耄耋之躯走遍全国逾千处丹霞地貌,仅1997年一年就奔波考察了103处。正是他,将丹霞地貌“顶平、身陡、麓缓”的六字特征概括得深入人心,并长期主导着全国丹霞地貌的研究与开发工作。

而最终将丹霞山推向世界舞台中心的关键人物,是彭华。19929月,为了更好地研究这一独特地貌,彭华舍弃城市舒适生活,举家迁往丹霞山旁的仁化小城。从此,他一边搞丹霞山的保护利用和规划建设,一边潜心丹霞地貌的研究。

1995年,因丹霞研究上的成就,彭华被调入中山大学地理系,后来成为丹霞地貌研究的第四代领军人,他要完成看起来颇为艰巨同时也是几代丹霞前辈夙愿的任务——推动“中国丹霞”成为“世界丹霞”。

2010年,在彭华教授的主导与协调下,广东丹霞山联合湖南崀山、福建泰宁等六地,组成“中国丹霞”组合申报世界自然遗产。彭华作为首席专家,整合了几代丹霞学人的研究心血,编写出无可辩驳的高水准申报文本。最终,“中国丹霞”在第34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就了全球一次性将六座名山申报为世界自然遗产的旷世壮举。

图片来源 地质论坛公众号

从冯景兰、陈国达、吴尚时,到曾昭璇、黄进、彭华,六位学者,皆与中山大学有着深厚的学缘。他们彼此亦师亦友,以毕生精力接力构筑起中国丹霞地貌研究的巍峨大厦。

 

草木为碑:一份致敬先贤的极致浪漫

2018年,彭华教授的骤然离世,令学界同仁倍感痛惜。这位将一生最好的年华献给丹霞山的学者,走得太匆忙。

就在那一年,中山大学廖文波、凡强团队在丹霞山科考时,手中恰有一种柿树科新种待发表。悲痛之中,大家不约而同地萌生了一个念头:应该以某种永恒的方式纪念彭华教授。于是,这种仅在丹霞山分布的常绿灌木被命名为“彭华柿”(亦称丹霞柿)。每逢秋日,它便挂满如金色灯笼般的果实点缀于沟谷林下,恰似彭华先生温暖的笑容,永驻丹霞。

命名彭华柿的那一刻,一个庄重的约定在丹霞山管理者和研究者心间悄然形成:将此后在丹霞山陆续发现的若干植物新种,献给六位开创丹霞地貌研究的先贤。

这是一场基于严谨科学逻辑的深情致敬。丹霞山独特的峰丛、沟谷与红层地貌,形成了强烈的“孤岛效应”与“热岛效应”。这种独特的生境,使得这里的生物区系极易与地质环境发生深刻的协同演化,从而孕育出独特的物种。换言之,每一种丹霞山特有的植物新种,其生命密码中都深深烙印着这片红色山川的演化记忆。用丹霞所孕育的生命,来纪念一生守护丹霞的人,这是生物学家与地质学家之间一次跨越学科的深情呼应,也是自然科学中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浪漫。 

此后数年,这个约定如同山间草木,依照时序,次第花开。

黄进报春苣苔

2018年“彭华柿”之后,“黄进报春苣苔”为那位踏遍千山万水的“丹霞痴”留下了永久纪念;“景兰景天”以冯景兰院士之名,回应了近百年前那次改变地学史的赤壁初见;目前仅存不足五十株的极度濒危物种“国达铁角蕨”,承载着对陈国达院士首提“丹霞地形”的崇高敬意;2025年发现的“昭璇梨”,浑身长刺,在陡坡上以极限姿态诠释着生命力,正如曾昭璇先生坚韧的治学精神。

直至20261月,“尚时茶”的正式发表,六位先驱的名字终于完整地汇聚在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上。 

六株全球首次发现的植物新种,就是六座无声的丰碑。它们不是书本上冰冷的字句,而是丹霞崖壁上鲜活的生命,在风雨中摇曳,在阳光下生长,将先驱之名永远嵌入这片红色的山河。

 

百年学脉,生生不息

锦江仍在流淌,赤壁依然如昨。

亿万年的地质演化,与百年的学术传承,在这片“中国红石公园”奇妙交汇。

美丽的昭璇梨花

植物新种的接连发现,只是中山大学与丹霞山百年情谊的一个侧影。早在上世纪40年代,中山大学生物学系师生便已在此开展科考。一份采集于1941年的昆虫标本,在沉寂八十年后,直至2023年才被认定为新物种“丹霞真龙虱”——时间的沉淀与致敬,有时比人们想象的更加悠长。

迄今,学界已在丹霞山发现并命名逾50个新物种。丹霞马蓝、丹霞岳麓蛛、丹霞小花苣苔……每一个崭新名字背后,都是丹霞地貌与生命演化之间数百万年无声对话的结晶。

今天,在生态文明理念的指引下,在广东各界长期的精心守护中,丹霞山已不仅仅是一座地质公园,更正在成长为一座链接地学与生命科学的庞大实验室。中山大学等多所高校、多学科的师生团队,依然选择扎根于此,用脚步丈量这片红土地,接力书写未完待续的故事。

听,那曾在山谷回荡的地质锤声,如今已交织成基因测序仪的繁忙蜂鸣;看,那些被汗水浸透的泛黄记录本,正转化为云端庞大的基因组数据。变迁的是工具,不变的是初心。那份对丹霞秘境永恒的探索与敬畏,那缕穿越百年的科学薪火,终将在这片赤壁间,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卜瑜

/受访科研团队提供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何波